缅怀钱学森,追梦半世纪

 

张润卿

 

(航天科技集团公司第五研究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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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纪念我国航天事业的奠基人之一的钱学森院士诞生100周年的时候,心中不免涌起一股强烈的暖流。

 我在中学时代酷爱数学和物理,梦想将来能当一名科学家,钱学森就是我心中的偶像。他克服种种阻力毅然回到祖国值得我钦佩,他高深的学识和惊人的胆略值得我学习。

 1958年我高中毕业,正好遇上筹建中国科学技术大学,郭沫若任校长,钱学森等科学家担任教师。我义无返顾地报考了科大,并选择了近代力学系,从内心讲,我完全是冲着钱学森去的。后来我才知道,所谓“近代力学”也正是钱学森所倡导的,他把力学与航天紧密联系在一起,赋予力学以“尖端科学”和“系统工程”的双重概念。

 钱学森作为近代力学系的系主任,在第一次欢迎会上对我们新入学的学生们讲:“你们到力学系来,就是要搞我国自己的火箭、航天。要服从祖国的需要。我以前是搞火车头的,现在不也搞起火箭了吗!你们要学习、实践,在实践中学习。”他讲话后不久,我们作为“大跃进”年代的新大学生,马上投入到“勤工俭学”活动。而我们系的主要项目就是“研制小火箭”。

我有幸成为“火箭组”的一员。虽然我只是负责火药的保管和燃烧室的装填,但全组的工作也都一起研究讨论。这时我发现,钱主任并不很“关心”我们。我们这些小毛孩子哪里知道怎么去设计火箭?公式、理论又不懂,连高等数学还没有学过。他硬是让我们自己去翻书,自己去找计算公式,自己去提出火箭的设计方案。说也怪,在压力和兴趣的矛盾交织下,我们中间的一位同学还真提出了设想,计算出喷管的直径。这时,钱主任才给予同学们鼓励和指点。我这才理解到钱主任所说的“在实践中学习”的含义。通过自己在实践中摸索,锻炼了同学们自学的能力和“有的放矢”的研究作风。

 小火箭仅仅用了不到一年的时间就研制成功了,而且达到预定的高度,钱主任不失时机地指出将小火箭应用于人工降雨,为民众谋福。1960年,钱主任还在学校召开的科学研究工作报告会上专门作了关于人工降雨火箭及脉动式发动机研制工作报告的总结。

 我们是在“总路线、大跃进”的红色风暴年代进的学校大门,虽然同学们都很勤奋刻苦,但毕竟要参加不少的政治运动,所以多少影响了基础课的学习。在大学三年级即将转向专业课的前夕,钱主任通过亲自教授《星际航行概论》课发现了这个问题,他非常焦虑。出于关心我们的成长,出于对未来航天人才的严格要求,他向学校提出,近代力学系第一届的学生要补半年基础课,要推迟半年毕业。当时很多人有不满情绪,同学们家境都很贫困,也都希望按时分配,早一天参加工作,可谁也不敢反对。后来证明,这半年课补得非常及时,对以后的专业学习和工作都大有好处。

 几乎是在同时,钱主任发现许多学生家庭贫困,连必备的学习用具都买不起。于是他把获得国家自然科学一等奖的奖金,加上《工程控制论》的稿费,共计1.15万元,全数捐赠给近代力学系,为每个同学添置了一把计算尺,这在当年还算是一件奢侈品呢!从补课半年和捐赠稿费两件事,可以看到在钱学森眼里,他尊重科学、热爱学生;他虽然姓“钱”,但对于“钱”却看得非常淡薄。

 在19619月,钱学森亲自为近代力学系58级和59级的同学开设了《星际航行概论》课程。课堂设在科学院自动化所的大阶梯教室。由于这是一门前瞻性的课程,所以当时力学所的一些专家和老师也都来旁听。钱学森在讲课中为我们展现出一幅浩渺太空的画卷。他一步一步地把我们带进这个世界,去了解它、征服它。他在讲课中不但逻辑严谨、条理清晰、语言简洁,而且融进了国外最新的资料,最新的动向。为了帮助同学们理解课堂内容,他还专门找了两个助教,帮助他整理讲稿,为同学们答疑。过了两年,《星际航行概论》正式出版了,我们每人得到一本。

 最使我念念不忘的是我写毕业论文那段光景。由于我们是第一届,同学们对毕业论文答辩不了解。我们系为了帮助全系同学了解论文答辩的过程,举办了一个示范答辩会,由3个同学做示范答辩。我有幸成为其中一个,我是在黄茂光先生指导下完成的,论文题目是“板面受切力的中厚板的应力应变分布”。黄茂光是和杨振宁同一批去美国留学的,是我国有限元理论的先驱,当时我的论文正是利用他“逐步逼近法”来推导中厚板的理论,我在他的指导下,还比较了各种理论和它们的误差。在这次示范答辩会上,钱学森是评审团的主席。他听了我的论文以后,既对我的论文表示满意,又希望题目应结合更多实例,不要局限在理论推导之中。他的意见既尖锐又中肯,说得黄先生连连点头。这边,黄先生把责任全给我揽过去了。

 毕业以后,我被分配到科学院力学所,钱学森又成了我的所长。能够在这样一个实力强大的研究所里工作,我感到十分庆幸,仅仅在我工作的12室就有4个学部委员。在所里,我们可以经常看到钱所长的身影,同时也知道他在不断地开拓新的领域,当时他正研究“物理力学”的问题。

 钱学森在担任力学所所长的期间,为了建立我国高能火箭研发试验基地,专门派人坐飞机在北京周边视察,决定利用怀柔县背山的有利地形开辟一个地方,成立了力学所分部(后来化学所分部也建在此处)。力学所分部主要研制氢氧发动机,而化学所分部研究高能固体燃料。钱学森高瞻远瞩,在上世纪60年代初期,已经着手氢氧液体火箭发动机的研制,这在世界上也是领先的,只是后来由于国内政治运动的频繁,受了影响。我在1964年,由于“541”任务的需要,被派到怀柔力学所分部工作。在那个时期,中国科学院有两项重要的任务,一是“541”工程,另一是“581”工程(就是研制人造卫星,后改为“651”工程)。“541”工程是研制一种肩扛式红外地对空导弹,研究和试验工作主要都在怀柔分部进行。怀柔试验基地在钱所长的领导下,一直保持着自力更生、艰苦奋斗的作风。几经周折,现今仍然是北京卫星环境工程研究所的怀柔试验基地,这种优良传统也仍然发扬着。

早在1956年,钱学森受命组建了中国第一个火箭、导弹研究机构——国防部第五研究院,并担任首任院长。后来在1968年组建中国空间技术研究院(新五院)时,他又担任中国空间技术研究院第一任院长。

无独有偶,经过了文化大革命的一场“洗礼”,我所在的力学所分部合并到中国空间技术研究院。这时,我又成为钱学森院长的一名下属。我有很多次机会在集团公司的报告厅里聆听他的生动报告,我也有机会在航天部的大院里见他沉思散步,我甚至也上前去问候。他虽然记不起我的名字,但对于科大开创时期的情景却记忆犹新。自此以后,我一直从事着卫星地面环境模拟试验设备的研制和卫星试验工作,而且一干就是几十年,成为名副其实的一名老航天人。

 回顾半个世纪以来,钱学森留给我的知识和教诲,是我一生最大的财富。总括起来有三点:一是爱国的精神,要爱国就要强国,所以这就鼓励我立志祖国的航天事业,为此不离不弃,在航天领域干了一辈子;二是服从祖国需要,虽然我的专业是力学,但是由于工作需要,我改了好几次行,先是搞低温和光学工程的技术工作,后又搞质量管理,退休返聘又搞学报的编辑工作;三是得益于在学校时扎实的基础知识,使我在搞氦制冷机的研制和太阳模拟器的研制过程中,能很快适应,从外行变为内行。俗话说“隔行如隔山”,在科大毕业生面前真的是并不适用。

总之,在钱学森这个光辉名字的指引下,牵出了我的人生轨迹。最初正是他为我编织了一个航天梦,使我孜孜不倦地追求。半个世纪过去了,祖国的航天事业欣欣向荣,如日中天,祖国强大了。可是,一代科学泰斗钱学森离我们而去了,我格外怀念我的系主任、我的导师、我的所长、我的院长。

我们应该牢牢铭记钱学森说过的一句话,他说:“我作为一名中国的科技工作者,活着的目的是为人民服务。如果人民最后对我的一生所做的工作表示满意的话,那才是最高的奖赏。”

 

作者简介:张润卿,男,1941年出生,研究员。1964年毕业于中国科学技术大学近代力学系,分配到中国科学院力学研究所工作。后转入航天系统,曾于1985-1987年间在法国航天中心CNES进修。现为航天科技集团公司第五研究院研究员,《航天器环境工程》主编。

 

                (中国科学技术大学5807级毕业生)